徐锡川刚回来进门并没见着林逸,此刻听得林承业招呼他,上前来一细瞅,看面前女孩的五官轮廓。当年秦怀瑾和林逸虽然不住在林家,只每逢年节过来一次。但林逸是孩子心性,年纪小时又并不懂得父母之间的事情,一个人住在外面闷得慌,倒是经常跑到林家来的。后来因为林默欺辱和有些伙计下人的冷眼嘲讽,林逸渐渐知晓一些事情,去林家便去得少了,但仍是喜欢经常来裕隆斋玩耍。
时光荏苒十年,足够将一个孩子的样貌完全改变。但林逸长得太像她父母亲,一挑眉,一低首,仍然能看出浓浓她父母亲当年的风致来。徐锡川初时不敢乱认妄叫,此刻看林承业神情,知道真的是十年前那个孩子回来了。心中一动,眼里几乎一时要溅出泪来,手稍颤微的拉住林逸的手,直直的叫了一句,「二小姐。」
徐锡川比林承业年纪还要大些,林逸小时像林承业,是个直爽又有些乖戾的孩子,又因身份所处在林家难免尴尬,只徐锡川待她慈爱温厚异常是不输林承业的,林逸也喜欢亲近他,和他玩笑他从来不介意。
林逸这个人极记仇,也极念恩。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都真真切切的鲜活起来,眼角也忍不住湿成一片,如十年前那个稚生稚气的孩子叫一声,「川伯伯。」
徐锡川拉住她手不住点头,话却连囫囵一句也说不完整了,忙抬袖擦擦眼角说,「人老了忍不住容易感怀过往,二小姐甭见笑。」
林逸一个劲儿的摇头,回身对林承业说,「我想和川伯伯出去走走。」
林逸自回到京师后,除了科林,还从未对任何一个人表现出如此主动的亲近来,即使是与她有血脉牵连的父亲和姐姐。而依林逸的本心,她一早就打定决心并不给自己与这和过往相干的人再有任何可能牵连的机会。
然而她对自己失信了,这失信比起强打的决意来讲,是真真的情不自禁。
亏欠的总是要还的,当年的过错在那个孩子心中留下的阴影,从不奢望她能无视的迈过。虽然早知,林承业看着林逸搀着徐锡川出门走远的背影,心中还是突然如此的怆然悲戚。
第六章 节物风光不相待
徐锡川年轻时劳累得多,老了便身体不好,腿脚都不如以往利索了,好在人还精神清醒。林逸看他步履已有些蹒跚,忍不住上前搀着他手臂走。
徐锡川回过头对她笑笑,笑说,「二小姐欺负我老头子老了走不动么?」
林逸一时竟然发窘,徐锡川看她,虽然身高模样,气质打扮都已大大不同,心中却仍和十年前一样看她,道,「那时二小姐缠着我带你出来玩儿时,也是常抓着我手臂的。只是那时,是常抓着我怕走丢了。」
「有这样的事情么?」
林逸歪头,脸上顽皮疑问神色,宛然十年前那个孩子。
徐锡川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说,「不知二太太现今过得怎样?」
秦怀瑾本没有名分,在整个林家,也只有徐锡川会这样称呼她。林逸小时对此曾一直心存感念,便照实道,「母亲——已经过世了。我这次回来,就是遵照母亲遗命将她带回中国来安葬。」
「过世了——过世了——」
徐锡川口中喃喃失神的不断念叨着,脸上又是惊诧又是悲戚,一阵一阵不止。
「川伯伯,您不用太伤心。母亲她生前,生活得很幸福,比她曾在中国的三十年,都要幸福。」
林逸如是的宽慰徐锡川。在英国的十年,母亲是否真如自己所说生活得比在中国的三十年更幸福,林逸无从知晓。但至少从表面上看来一定如此,林逸也不愿去深究的,宁愿把它当作自欺欺人安慰人的说辞也好。
「二太太是位好人啊——」
林逸点点头。
徐锡川带着她在城内随意走动,顺便看到什么熟识,忍不住将林逸儿时的事抖落出来玩笑一番,也是有趣非常。林逸听得仔细,初时像是听别人的故事,细想时又觉得似曾做过,一来二去,对京师的处处,儿时的点滴,埋在记忆深处的影像,竟一点点清晰过来。
「二小姐还记得宣内安儿胡同口那家兄弟两个的烤肉宛吗?」
林逸摇摇头,又点点头,「似乎有印象,但又记不深切。」
徐锡川忍不住笑,「那可是二小姐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总嚷着说那里的烤肉别有风味。」
林逸回忆了半天也想不起来,自己居然——会很喜欢吃烤肉吗?去了英国之后似乎没再有这个习惯呢。不由问说,
「怎么个有风味法?」
「说是烤肉有风味,但不如说二小姐钟情于胡闹。烤肉宛烤肉的风格是两个大铁炙,食客往往自己动手,左手擎酒杯,右手用长筷烤肉,边吃边喝边烤。
当然也有人可以帮忙着动手烤。二小姐一个年纪小小的女孩儿,自然是要店家帮忙动手才是,偏偏要和那些大老爷们儿的食客一般自己动手。」
徐锡川说到此处实在忍不住有些开怀的笑起来,不由拿手比划着说,「你那时才这么点高,比那两个大铁炙高一点点,却硬要自己动手烤肉,只能站在凳子上,那模样是真真的惹人好笑。」
林逸听到此处也忍不住笑起来,「原来还有这样一回事。那岂不是如粗野的假小子一般?」
徐锡川点头,「说到像个野小子倒是一点不假,和现在可差了十万八千里。若在别处碰到,我还真拿不准不敢认。」
不同的教育背景和生活经历,在人生成长定性的最最关键十年,已经毫无疑问在林逸身上打下深刻的烙印,静时娴定,动时果敢,整个人简约得不拖泥带水,安静得不着痕迹。深心里是否还会有年少时那些恣意张狂的因子,是早已彻底熄灭还是只淡淡沉睡待着时机,等着蹦出一个爽脱如那时的野小子叫人惊诧,谁便也不知了。
「我还记得过去每到如此时的夏季酷暑,二小姐是定要到什刹海的荷花市场去看新鲜的,也还定要吃那一家会贤堂的四鲜冰碗。」
林逸眉头一挑,忍不住忙打断他话说,「四鲜冰碗——川伯伯您让我想一想——」
林逸手拖着腮,那是她用力想问题时通常会摆出的姿势,饶有兴致的像猜这谜面的谜底般,语速不快却咬得清晰的字字顿说,「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鲜莲子,鲜白花藕,鲜菱角,鲜鸡头米四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