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已扎扎实实生活了十年的她,受的是全盘的英式教育,刚刚从伦敦大学学院法律科毕业。除了头发皮肤的颜色,骨子里基本上已是彻头彻尾的注满了英国式的思考方式。那既是环境的所迫,亦可以说是林逸身体里某种刻意的曲意逢迎。即使她的母亲从未放弃过坚持的,将中国式的思想和性情加诸与她的身上,而林逸自己也从来没有间断过努力地涉猎她所能获取的,关于她理应扎根,身体里血脉流淌所属的那个古老国度的一切。
她说一口流利顺畅的中文,熟练程度不会比她说英文更生疏,但某些特质和痕迹还是在她内心深处被一点点不经意轻描淡写地抹掉。她手持的是英国护照,她身负的是英国国籍,她学习的是英国法律。除开外貌上仍然遗存的,在林逸看来肤浅的单薄牵连,她也完完全全地深信不疑——自己是大不列颠的公民。而这正漫溢着腐臭的脓汁毒水,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崩然倾塌的国家,跟她没有任何的干连。
詹姆斯可并不这样想,英国小伙子对于这个国度充满了热烈的倾慕与向往,他时常会驻足在大英博物馆的陈列窗前久久地凝视着那些熠熠生辉的珍宝古玩,毫不掩抑地发出惊人的赞叹之情。尽管那些珍宝的来历,它们所得的肮脏与丑陋。作为一个善良正直的英国人,他极端地斥责那样用尽被剥光赤裸的野蛮血腥。
「艾格尼丝,我想或许你应该回中国去一次。」
他不止一次的对林逸这样讲。说这话的时候,湛蓝的眼睛里洋溢着热切的渴望,那种渴望要灼烧起来,使得这句话充满了诱惑的张力。
「许多事情,也许要亲眼见才能得出更不失偏颇的论断。」
「你想让我变成一个大麻袋里的芋艿吗?」
这是林逸通常的回答。那个她始终认为该依从本分地进行他的法律研究或许会更为出色的德国人,卡尔·马克思所讲过的,她唯一印象深刻的一句话。
『东方民族的人民丧失了抗争的精神,就像一个大麻袋里的芋艿。』
她从来没想到过回到中国来,一刻也没有,纵使她的脑中还残留着某些弥足珍贵的关于这个国度过往的美好记忆,但比起她在英国的这十年,那样的记忆太稀薄太遥远了,只能转瞬即逝,以至于连残砖断瓦都没有遗留下太多。
然而她现在坐在这里,看着眼前这条沸腾不安的河流,坐在自沪而发溯江而上的轮船上。
回到中国的原因——
林逸紧紧一直抱在怀中的,用靛蓝绸布包裹了数层的某件物什。
如果不是因为詹姆斯在皇家军事学院毕业后进入英国陆军服役,他一定不会放过此次陪林逸回到中国的机会。他也并不是不知道这个国家目前风雨摇坠的割据混乱,所以他甚至提议过让林逸离英前先去信一封给科林。科林这个时候正在京师的英国使馆担任年轻的参赞。他比林逸早两年从UCL的法律科毕业,同样是个热情洋溢乐于助人的年轻人。科林和林逸源于一次演讲所认识,虽然科林比林逸高两个年级,但这并不妨碍兴趣极为相投的两个人成为至友。
但林逸最终并没有这样做,按她的计划,即使中间发生什么意外,她在中国停留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一个月。而她知道科林是个严慎而谨密的人,如果他知道自己去中国的的话,即使是出于一个参赞保护英国公民的立场来讲,林逸也毫不怀疑他会让自己入住到京师东郊民巷的使馆界内。毕竟庚子拳乱后在欧洲世界对于『黄祸』的恐慌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以至于让他们时常惶惶不可终日地觉得一个走在京师街道上的欧洲人,只要是中国人看来与他们相异的洋人,毫无疑问都会想要扑上来像野兽那样将他撕碎。
关于这点,林逸从来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她从外表上——是一个纯正无异的中国人。
船舱中不寻常的骚动将林逸的思绪极不情愿地拉回来,她穿过人群稍稍瞟一眼断定是在船舱的右角落发生了什么事情。长期的生活让她形成了某种克制甚至看来有些冷酷的骄傲,但恰恰相反,林逸深心里并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她比那些遇到事情时只会拱手缩到一旁,夹在人缝中窃窃私语只懂得看笑话的中国人更富有同情心与实践性。
她皱着眉轻拨开围观的人群,一眼看到那个晕倒在船舱内的年轻女孩。在这样闷热的天气中,和这样一群躁动不安的人,被挤到极为逼仄船舱角落,发生短暂性的晕厥完全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林逸克制住她对那样袖手旁观众人的不满,上前去将年轻女孩扶起到更宽敞通风的甲板上。揽她的后背到身前顺顺气息,又拿手指稍用力地捏捏她额角人中。
只是暂时性的昏厥而已,女孩很快转醒过来,也很快意识到自己正被什么人抱在怀中,来不及分辨忙下意识地挣脱出来。却还有些气血不足,猛地一起身下头顶一阵晕眩忍不住又要栽倒。林逸忙就手上前,不重却稳当地捏住了她手腕。
「亲爱的小姐,您可以随时拒绝我的帮助,但在那之前请暂时借我的手给您用。」
林逸讲话,一开口便是带了英国人的谦恭,也带了她自己惯常的,并无恶意的隐喻嘲弄。女孩的脸在苍白下明显泛起微微的红晕,她这次没有挣脱开林逸的手,顺着林逸的牵引坐下来。
「应该到空气通畅的地方,河道的景致也要好得多。」
「谢谢。」
女孩稍稍拨弄被甲板上的江风吹得四散的刘海,低头轻轻地道谢。她的手腕还被林逸握在手里,林逸没有放手的意思,自己冒然抽出只会显得唐突失礼了。
林逸心里有她的盘算,那女孩的身体看来太薄弱了,林逸有兼学西医,算不上造诣,但也可看出女孩身体,该是有天生的不足之症。她的手腕,冰凉冰凉。林逸竟莫名地,不知何处横生的无谓担心来,便不愿轻易放手了。
女孩偷偷地瞟林逸,看她二十岁左右模样,穿窄袖紧身的曳地长裙,戴有羽毛饰物的滚边阔边女帽,胸口一条丝带,俨然便是西欧女子的打扮。眉目五官如一凿一斧精雕细琢般的细致深刻,本该说是貌美,然而眉间有极重的凌厉,一瞬便失却了婉转。嘴角平平地上弯了,笑得不恣意,却也不轻柔,总带些嘲弄鄙薄的样子,让人看了竟忍不住地不由心紧。
林逸偶尔偏头,似瞥非瞥地,颇有兴致地看量着这女孩,年纪是非常轻的,不会超过二十岁。上身一件窄袖斜襟,低领绣花的长袄,白旗边镶滚,下身一条雪青素裙,裙腰上缀了三两根湖蓝飘带,带端缝有细流苏,带长过膝一尺,极有风致。虽然并不是什么做工如何精秀的上品,穿在她身上却十分的合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