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轻轻抓了她手下来,只觉着凉,想她素有身疾,京师里九月的天气,到了傍晚也有些寒意了。
「冷吗?」
身上也无外衣可脱下给她,便像小时候一样,毫不犹豫地伸手抱她在怀里。
苏钦不好意思,但看她诚挚神情,完全和小时一样,一颗别无旁蒂的心,自己扭捏挣扎的话反而小家子气了,也就安安顺顺地由她抱着。
快十年了,这十年间苏钦也再没体会过与人相依相偎,甚至被人带些疼惜宠爱的温暖怀抱。莫忻虽然会经常撒娇地窜到她怀里磨蹭,但苏钦眼里莫忻只是个要人疼的孩子而已。不像当下,能有人这样一心不求什么的如此贴心,苏钦微微贴着林逸的脸,也稍有些贪恋那样的暖来。
苏钦被林逸抱得紧,也真真地觉着这身子不同于以往小时候来。十一岁的林逸只是个身材瘦小单薄的孩子,二十一岁的林逸,分明一个成熟自有她风致的女子,身子胸口,呼吸吞吐,绵绵软软松人筋骨。苏钦被她抱得久了,竟然愈来愈不自在起来。
「苏钦——我只想你。」
苏钦听了这话,正得借机轻推开林逸,抿抿嘴笑说,「不想哥哥么?」
她自然知道苏沛和林逸定的亲事,心中是只想着拿这事儿来揶揄林逸。
谁知林逸却陡然收了面上的玩笑气,松开抱着苏钦的手,从怀里摸了一直带在身上的那对镯子出来递给她,「苏家的东西,今日物归原主。」
苏钦听得蹊跷,自己的镯子是自己去当了,她花钱赎了这镯子就已易主,而另一只,是苏沛和她的结亲信物,算来这一对镯子都该名正言顺是她的,哪来的物归原主的话?
林逸猜到她心思,知道这退婚的话说出来,以苏家当时当下的境况,自己必定落得个落井下石背信弃义的名头。再加上林家在那场祸乱中的袖手,虽说小时候她们两个彼此之间是最最相亲体恤的,但苏钦的度量能有几宽宏,林逸是一分把握也没有。
但是林逸做了决意的事,她也绝不喜欢拖拖拉拉,便是一条道走到黑也不会去更改什么。
「是我林逸背弃信义,这儿时定的亲事怕是做不得数了,做信物的镯子自然要还给你苏家。另只镯子,我是替你当的,自然也便还给你。」
苏钦不接,定定看她,以今时今日的林逸,她心下原也是有猜度的,只是终于听她的口说出来罢了。
「林逸,不喜欢哥哥吗?」
「喜欢。只是——和苏钦一样,当了兄长一般的喜欢。」
「是么?」
苏钦轻推开她手,「父母亲都已经不在了,你和哥哥的亲事,我一个女儿家做不了主。便要怎样,也等哥哥回来再做论断吧。」
等苏沛回来?苏沛生死不知,行踪不明,那便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但苏钦的话也说得在理,她一个女孩儿家,从小就听话顺从,最守礼法规矩,林逸不想为难她。
林逸安下心在京师长住下来,她中英文皆通,又是英国人,正好解了使馆的燃眉之急,应科林之邀到使馆作了三等翻译。虽然和法律不相干,但学有所用,也能自食其力地生活,总好过平白无故地领林家的情,真的做个饭来张口的小姐强。
苏钦也不再那样避着她,两人时时走动。莫忻明知道那时是自己任性胡闹,于情于礼都错怪了林逸,却绷着面子不肯拉下来,心中埂着一股别扭气,对她总爱理不理的,林逸和气地不与她孩子计较。只是,与苏钦之间,亲近归亲近,比朋友情分深些,比起儿时好似异性姐妹的情分却还是浅了许多。
正如二人住处,隔了曲曲折折的街巷胡同。路是平直的,走多了也就走熟了走通了,心上的却是蜿蜒满是岔口的小道,一个不留神便走岔了,不停地试探,不停地迷茫,却总还是通达不到她心间去。
一隔十年,短短的相聚觉不出什么。时间一长,二人受的教育差异,追求向往的不同便日益显露了出来,硝烟弥漫的争吵纵不会,摩擦与相持却也变成了避不开的事。
苏钦只小时上过几年私塾,后来家中变故,便一直没有再进过学堂。自八国联军侵华《天津条约》签订后,外国传教士大量深入到中国内地传教游历,也建立起了不少仿照西方建制的新式学堂。莫忻于学医没有兴趣,苏钦便送她进了学堂念书,自己却不起进学堂的念头。
中医历来,徒弟跟着师傅,习医书,认草药,广阅病症,靠的是自己的勤勉悟性,讲的是见多识广,方子是口耳相传。她便只一心精研那些医药典籍,再又到过去京师中与苏家有些交往的药铺中去替老中医们搭手,日积月累地攒下行医经验。
虽然已过十年,苏家在京师的老中医们中仍然素有口碑,苏钦又乖巧聪颖,虚心求教,许多人也对她尽心相授。她本来底子好,天赋高,再加上自身勤勉,便是一日要当作十日用的,虽然还年少,于医道上却是精进非常。
苏家谨训,无论世道怎样,哪朝天子,是不干政事的。不管你是布衣百姓,富商巨贾,或是皇亲贵胄,都以一颗无二的医心来对人。庚子后,对于清政府的腐朽无能,国中风气开放,笔伐口诛抨议时政的檄文多见诸于报端杂志,青年学子们谈说意气也浓厚。
苏钦虽日日耳濡目染,她天性软弱,总还觉得惶惶,于政事仍是不涉半分,至于自然科学更是不懂得的。虽然知诗书,达礼仪,做事分寸拿捏得当,人前人后不落心性,已是实在难得,但与受过正式西式教育的林逸来看,却总觉着有些缺憾来,她总不愿,让苏钦做个待字深闺的井底之蛙。
「苏钦,你才十八岁,应该继续进学校念书。光念得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是没有用处的。人体是怎样的结构?天地由何开始?宇宙的中心是什么?世界远比你想象的宏大与广博。」
苏钦笑笑,「既然如此宏博,便是穷我一生也不能尽知的,我便只行医救人而已。」
「那就更应该接受系统的医学教育才是。」
「学校教的是中医么?」
苏钦明知故问地笑问她说,中西医本是殊途,却如何同谋?
然而在如今的林逸眼中看来,依着解剖学、组织学、生理学、病理学等而谈治病的,才是医学的正轨。而中医不知科学,既不解人身之构造,复不事药性之分析,所谓的附会五行生克,寒热阴阳之说,袭古方以投药,实际上在心中是鄙薄得很,只顾念着苏钦想法不说出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