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少爷为人机敏,自有天佑,苏大小姐也不必太过挂心。」
「姐,我回来了!」
两人正说着,莫忻放学回家来,如往常一样进门便没大没小的亲热叫嚷开来。苏钦忙迎出门去,接下她书包来,食指放到嘴边示意,「家里有客人来。」
莫忻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恒瑞这时从屋里出来,苏钦各自介绍一番。莫忻看恒瑞,着实是个人物,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说起话来也是谈吐有识举止有度,更难得是,面上语气,看来和姐姐都是颇为投契的,只在一旁偷偷地抿嘴笑。
第十六章 私心各怀
正在说话间,却是又传来叩门声,莫忻连忙去开门,门外来人,却是林逸。莫忻也不知怎的,本来便是恒瑞在此间也没有什么好避讳,但就是不自在地露了尴尬脸色。也不知是因为怕让林逸撞见了苏钦与恒瑞的相投,还是怕林逸兀然地闯进来坏了这份相投。
「忻子,是谁来了?」
苏钦迎出门来,一眼看见林逸,也愣了一下。林逸正奇怪,过眼便看见随着苏钦身后出来的恒瑞。
苏钦正自叫苦,素知林逸性子,生怕林逸说了什么任性话来。林逸却面上笑容,上前来对着恒瑞主动伸出手来,「你好,我是苏钦的远房表姐,林逸。」
恒瑞看她语气用的都是西洋礼仪,也上前去伸出手来,「你好,在下恒瑞。」
苏钦暗暗看恒瑞脸上表情,看得出来他虽没说什么,但却心中疑惑,不过半日,苏家不知从哪里接连冒出了这许多以前从未见过的堂妹表姐的。
苏钦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过一想,林逸名份上可算是苏家未过门的媳妇儿,妄称一句表姐,辈分上却是不错的。干脆将错就错,把恒瑞向林逸介绍一番。
恒瑞此时仔细观察林逸,初看一幅怠懒姿态,但一对轻清眉,却是疏爽之至,秀润之极,又看她虽似无心,但能坐止自如,问答随意,爽脱洒然是一点儿没有一般中国女子的惺惺扭捏拘泥。后来听苏钦说她是从英国留学归来,心中几分了然。再看时,就觉着她静静站在那里,笑得婉转,却有铺天盖地呼呼生风的莫名气势。这笑也不同,苏钦面上总是非笑而含笑,她却是似笑而非笑。恒瑞不由起了些交结之心,又觉得她态度冷冷的比水还要寡淡。
「抱歉,我不知你有客人在这里。我也没什么要紧事,今天就不打扰了。」
恒瑞忙道,「时候也不早了,我这就告辞了,多谢苏大小姐的款待。」
苏钦笑说,「我送送恒二爷。」
又转手推推林逸说,「你先坐会儿吧。」
苏钦送了恒瑞出门,又沿着道送了一阵直到胡同口,这才折返回来。一进门只看到莫忻在堂屋里收拾东西,不由问说,「林逸呢?」
莫忻撇撇嘴,「走了呗。反正前两天才吵过嘴的,姐姐何必又找气来着?」
「走了?」苏钦脸上淡淡有些失望。
莫忻扮个鬼脸,「在东厢房等着呢。」
「鬼丫头,没事编排你姐。」
苏钦说着,笑着去拧她。莫忻也笑着躲开,边躲边说,「姐,恒二爷这人不错。对姐姐——似乎也有那么点儿意思。」
苏钦一怔,她原当莫忻只是孩子的,哪里知道什么好与不好,男女之事,却没料到她鬼灵精的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便正色说,
「恒二爷对苏家有恩,他人也着实好,我与他也还投契。
但他生在贵胄家,又多年留学东洋,见过的人品好样貌端,德才俱备的好女子不知多少。我这样的哪里入得了眼?不要再想岔了。」
苏钦说得坦荡直言,皆出于本心,对莫忻的话笑笑也不在意,自转到东厢房去了。只把莫忻一个人愣在原地,看着苏钦背影,嘴里嘟囔说,
「倒是我想岔了么?怕是姐姐不知道自己的好吧。」
林逸是与苏钦熟惯了的,苏钦送恒瑞出门后她就自去了东厢苏钦的房内。坐在屋内不由有些心烦气闷,便去开窗,低眼不经意间却看到苏钦案上用镇纸压着的一叠纸,面上一张是用毛笔写的一句『与君初相识,原是故人归』。她心中『咯噔』一下,忍不住好奇地去翻看那一叠纸,翻了几十张,竟然写来写去俱是这一句。
林逸不懂得识字,只觉得这字写得和苏钦那人一样,温温软软,清秀干净。林逸看着心动,就偷偷抽了一张出来折好了藏在袖子里。刚藏好,门就开了,林逸心虚,忙背过案台若无其事地四处张望。苏钦上来笑说,「我这房间你已是看了无数遍的,还有什么那么好看?」
说着却瞟眼看案上的那叠纸,压在角上的镇纸似乎是变了方向的,不由心中一臊,忙匆匆地叠了压在旁边的医书下。
「苏钦和恒瑞,看来倒是投契得很。」
苏钦心中哭笑不得,「忻子刚才来编排过我,你又来?今儿个一个个都怎么了这是?」
林逸低头拨弄着衣上的盘扣,「忻子都看得出来吧,你与他是比与我还要相合的。」
苏钦哑然失语,男子和女子,本来——就是比不得的嘛。硬要比的话,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个比法才好。
苏钦想到那时听恒瑞谈吐时一直纠结不清的心情,与他有多投契相合,有没有胜过不敢说,但至少——是不输给曾亲如姐妹的儿时玩伴林逸的。但这只是单讲这方面的相交而已,人与人相处,亲疏判定若只可这般简单那倒轻松了。想来这些日子和林逸间的摩擦争辩也未免太多了些,虽然总像隔着什么捅不破似的,虽然觉着时疏时近跟小时候的坦敞相对是有差的,虽然那样别扭着赌气着谁也不让谁半分,但是——
苏钦伸手去捏林逸的手,「林逸——」
林逸也不知这半天在想些什么,给她一捏一唤,像是突然回神了似的,笑笑地说,「算了算了,是我小气了,恒瑞这人也实在不错。
今天天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改天再聊吧。」
苏钦嗯一声,放开手让她去了。
林逸走在路上,就忍不住又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看,看着念着,心中不知怎么的有些缭乱情绪来,理也理不清,顺也顺不好,但说也说不明白。只得又重新收回了袖中,胡乱乱跳过了这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