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有时,也忍不住好好地审视一下自己的所见所闻,以及自己的态度,卡尔·马克思『芋艿』的论断。那些慈眉善目,浑身淀粉没有血性的背后,是否也深深的藏着一种深层的,自己所无法触摸到底的宽容和忍耐。
「许多事情,也许要亲眼见才能得出更不失偏颇的论断。」
那个湛蓝眼睛的小伙子不止一次地跟她这样说。
亲爱的,如果真的实践才能出真知,那请我们拭目以待。
两人正说笑着,门外笃笃的敲门声,苏钦起身去开门,一开门,只见到一个洋人站在门外。
「您好,我找林逸小姐,请问她是住在这里吗?」
苏钦点头,心中稍稍诧异这洋人的中文可说得真好,立时想到林逸曾跟她说过的,她在英国使馆中担任参赞的朋友科林来,想来便是了。把科林迎进门,只先客气地让他在堂屋里稍候着,到林逸住的北房中跟她说。
林逸想来自己受伤今天没去大使馆,该是科林放心不下特意过来问候了。
「让科林进来吧。」
「进来?」
苏钦看着只穿着里衣的林逸,脸稍稍红,「这个样子?让他到你的屋里来?」
「没错,让他进来吧。苏钦,他是我的朋友,这是两个英国人的见面。」
英国人的见面?苏钦笑着摇摇头,引了科林进来。
「噢,天哪,上帝啊,艾格尼丝!」
科林看坐在床上身上打着夹板的林逸,上前来拥抱住她。
苏钦在一旁不自在地笑笑,琢磨着要退出门去才好。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
林逸察觉到苏钦的意图,对着苏钦的方向向科林伸开手去。
「这是我的朋友,科林,现在在驻中国的英国使馆担任参赞。
科林,这是我的中国朋友,苏钦。」
科林深出手去,「非常高兴认识您,美丽的小姐。」
「也很高兴认识您,您的中文说得非常的好。」
「谢谢您的夸奖,非常荣幸。」
科林转过身来用英文对林逸说,「我真不知道你还有中国朋友。不过,这真是位美丽可爱的小姐,不是吗?」
科林此时才注意打量起林逸身上的夹板,不由皱起了眉头,「这个包扎太简陋了,艾格尼丝,你应该到医院去。」
「幸好你说的是英文,否则可太失礼了,亲爱的科林。」
说着朝着苏钦的方向努努嘴,「我想我忘了向你介绍苏小姐的另一重身份,她也是我的医生。」
「医生?不,她才多大?不可否认她的确是位可爱的小姐,可是艾格尼丝,你就因为这而心甘情愿在你最憎恶的病床上多呆几天吗?」
「心甘情愿?我想我比较心甘情愿让你代替我躺在这里,如果你愿意的话,科林。」
「请保持冷静我亲爱的小姐,原谅我口不择言的玩笑,我只是为了你着想而已。」
「非常感谢你的好意。她远比你想象的出色,我相信她,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
科林有些不置信地回头瞅瞅看来柔弱而稚气的苏钦,又转眼看看林逸笃定的眼神,「好吧,艾格尼丝,我尊重你的选择。那么让我们来换个话题——
如果让詹姆斯看到这样的你,你猜他会怎么说?他一定会说,科林你这个混蛋!我永远永远,再也不会把艾格尼丝交给你这个毫无责任心的混蛋了!记住!是永远!」
科林的语调高亢,模仿着詹姆斯的语调表情愤怒地挥舞着他的双拳说。
「他一定会狠狠地揍我一顿,我想这是最乐观的情况。但愿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喝酒,否则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林逸笑着看她的朋友,他对中国有偏见,这不是他的错,几乎每个英国人都有,甚至每个欧洲人,美国人,俄国人,日本人。但毫无疑问他是个热情而心地善良的小伙子,这不妨碍他们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
苏钦远远地站在一旁,她所不熟悉的面孔,不熟悉的礼节,不熟悉的语言。林逸的言语自若,谈笑风生。她此刻在林逸平日里的叙述之外,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这种宏大的隔阂,那就是林逸口中所称的世界么?中国之外,自己也应该去接触和了解的,真正的世界。
第二十章 相伴相亲
林逸展开科林给她带来的英文报刊杂志,中国太闭塞和落后了,姗姗迟来的对封建专制的抨击,关于共和立宪保皇的争论,关于革命的叫嚣,还有那些始为人知的自然科学,步履维艰的民族工业。那些看来早被林逸扔入到故纸堆中的事情,那早该都是在至少半个世纪以前解决的问题。
这里连电灯和汽车都没有,这太乏味沉闷了,跟京师总蒙蒙沉沉的天空一样,跟那些表情苦难又麻木的行人一样,跟那个貌合神离人人心中各怀思量的林家一样。
很多时候她简直就要觉得呆不下去,幸好还有那么一道鲜活的光——
「想什么呢?」苏钦自然又亲近地上前来摸摸她额头。
林逸笑得心不在焉,「苏钦,你想过有天要重开荣泰堂么?」
苏钦简短而肯定地点点头。
「虽然我还是信不过中医,不过——我却信你能成为优秀的大夫。」
这自相矛盾不合逻辑的话,林逸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
林逸第一次明明确确地跟苏钦说,她信不过中医,她不喜欢中医,言语不躲闪也不含糊。这话听起来似乎带刺儿,但苏钦看得透这心,她终于愿意这么直了地讲真话,不碍着什么逢场作戏的面子。
「所以我不能到学校去上学,林逸。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关于你所说的,自然科学,西方的文化艺术,法律和政治制度,你可以教我。」
「我的荣幸。不进那些教会学校或者更好,教士们会强迫你去事奉上帝。我担保自己至少不会比那些教员们逊色,或者应该会更出色。」
苏钦喜欢看林逸胸有成竹自信满满的模样,「那么也可以教我英文吗?」
「当然。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教你些法文。」
两个人都笑起来,什么话都可以去与你讲,什么要求都可以去与你说,能够了解通透,而因此能够彼此体恤,谁都不会把这当成负累,还是可以如小时一样的,信任你,依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