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铸成今世大错。
如知秦怀瑾是如此刚硬女子的话,如知她眼中揉不得半粒背弃沙子的话,如知她竟会狠心绝然至此的话。
伤了她的心,在情爱之事上只一颗脆弱的女子心,被林承业拿刀戳了千疮百孔,拔去创孔依然,愈合伤痕仍在。秦怀瑾在教会学校中与英国传教士丁提尔相熟,经他帮忙以留学之名远赴英国,自此漂洋过海,远走他乡。
赴英的经费正是由偷卖林承业的商尊而得,林承业年轻,手上有商尊,在极爱时曾不经意透露过给秦怀瑾。但秦怀瑾并不知道这商尊的由来,只知是林承业极为珍视看重,胜过性命之物。许是为报复,更是为了,能让女儿在异国有栖身之所。与林承业的女儿,是孽情的因果,生得眉目清朗,既似母亲的貌美隽秀,又似父亲的俊逸朗然。
秦怀瑾要将她带到西方的清明世界,再不想把她留在这个渐落的帝国,枯朽的社途,遇人不淑,如自己般一生尽失。
踏上去大不列颠的客轮,她紧紧攥住身边那个眼里懵懂惶恐孩子的手,只剩一身绝然坚持的背影。一去十年,不曾回头,不曾眷恋,直至死逝。
秦怀瑾的离去,而又失商尊,一直自诩为老天庇佑的林承业,遭遇到了人生迄今最大的打击。师傅临死前的叮嘱如怨咒般在他耳边轰然鸣响昼夜不停,多方打听,四处辗转,他博了几乎整个裕隆斋,终于以高于卖价数倍的价格将流落了一遭的商尊重新收回自己手中。
商尊失可复得,秦怀瑾走了却再不回来。
林承业为时已晚的幡然悔悟,徒剩望着混沌沌的天空失神无语。这商尊维系,不止再是师傅临终的嘱托,也带走了他此生最爱的女子,和他最疼爱的女儿。
林承业有三子,大女儿林默,是与夏氏妻子所生,小儿子林卓,是后来为了续林家一脉香火再娶的偏房所生。但林承业念念不忘的,却始终是二女儿林逸。三子中,二女儿取的是一个单名『逸』字,逸荡不羁,兀自疏狂,偏偏生个女儿是和自己一般脾性,当时年纪小小就已显现无疑。
他为这,念了十年,想了十年,愧疚了十年。
他以为,此生再见是连想想都尚觉得奢侈的念头。当林逸再站在他的面前,眉目的俊秀非常像极秦怀瑾和自己,令他忍不住地欣喜若狂,然而在那欣喜之外,他不例外地看到她眼中十年未改的,倔强的沉默怨恨,伴着秦怀瑾的早逝,只一寸寸地厚实冰封。
认是认了,林逸认的是艾格尼丝·福特也是林逸的身份,却并不是他林承业父亲的身份。林承业所谓的掏心掏肺对于女儿的用心,林逸不知晓,也不想去知晓。在大不列颠的土地上完整成长起来的林逸,所谓故土的印记早已稀疏了,她沐着自由民主,平等开化的异国芬芳,如秦怀瑾所愿的成长起来。那些在她苦难的生活之后所施之的疼宠,林逸都把它们当作假惺惺心存歉疚的补偿,她林逸不需要,也一概毫不领情地不予受领。
『小小的意外』很快解决了,被扣押的行李物件已自使馆领出,科林本着为林逸着想的心愿,观玩几日便好,并不愿她在中国做太久停留。帮林逸打点好回程,简短的相聚,简短的离别,两个年轻人都不是喜欢拖泥带水的人。
真正不舍到椎骨的是林承业。如果那天在看过商尊后林承业不是执意跟随,没有百般好言,林逸决不会皱着眉头勉强地应承他到车站去送她。
繁碌的车站车来了又开,人来了又走。林承业在站台挨着林逸站着,他想轻轻拉着她手,和小时候一样,那个手掌柔嫩的小小孩子,多讨人喜欢,手掌相贴下,有血脉相连的脉脉温情。
候车室的铃声还未响起,林承业看着林逸,脸上有身为人父荒芜已久的细腻温柔。
林逸不抬头看他。她的心不是钢铸铁打的,她也已经好多年荒疏了父亲的概念。为人父母者对子女概莫能外的心,她不愿去深究,只怕深究之下,动摇了归程的决心。
「逸儿!」
林承业的脸上,几乎是讨好卑微的迎合,恳求,疼爱,只多两天,让自己尽为父亲的责任。
南下的火车呼啸而过,林逸在站台,风掀起裙摆帽翎。
第五章 林家大宅
林承业几乎是像个孩子一般甚至有些手忙脚乱的张罗着,脸上是不期而至的天大幸福。林逸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吃的用的,会不会和小时候还一样,还是到英国这许多年会对于这一切感到别扭不习惯,林承业不敢问,他只害怕一问她会硬邦邦的顶回,恼怒之下拂袖而去,从此不归。只兀自揣测着,用一个父亲全部的,放大镜下的尘埃般,虽本细微却宏博的心。
林逸在一旁看着这个男子,他出身官宦有足够光耀的家世,他多年不懈经营,在古玩行中有能令人称羡的显赫地位,他年少俊美,岁至中年仍目光炯炯精力充沛,他或者,也仍旧会有什么不足的失却吧。
被褥床盖,桌子椅凳,林承业乐此不疲的招呼着人进人出的忙碌着,不满意时还要上前亲力亲为。在六月天里被喜悦烧得有些微微泛红的脸,额角有细密的汗水渗出来,只无二的衬出那颗沸腾滚烫的父亲的心。
「我只多留一个星期而已。」
林逸三番两次想张口。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醉在其中的清梦般。终于只抬脚默默地走出小院去,望一眼京师的夜空,身后的门内还有依稀渐远不断的招呼声,合着桌椅瓢盆碰撞在一起或沉闷,或叮当的声响。
林逸的心中,竟没来由的一阵酸楚。
你比想象的心软呢,林逸。几乎是自嘲的在心底对自己说。
「逸儿!」
林承业不知什么时候到她身边,有些失态的稍用力一把抓住她衣袖。
林逸在灰暗的天色下隐隐皱眉头,却并没有挣脱开。
「我随便出来走走,透透气。」
林逸懂得,带些轻松口气安抚他说。
林承业的脸色果不其然缓和下来,然而缓和一瞬马上又陷入了深深的为难和踟蹰中。
「有——什么事情吗?」
林承业松开手,两只手掌不自在地交叠揉搓着,立时让人嗅出浓浓的紧张意味。
「我知道你不愿随我住回去,住在这小院中是委屈你了。」
这是真话,但也是打掩护的客套话吧,多年的英国生活林逸已经不习惯中国人这样拐弯抹角,欲擒故纵的说话方式。她不插话,仍一如既往淡淡的似笑非笑的眼神看他,等他这句话后真实想要表达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