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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于2001-01-15首发于花招2001第1期(总第61期),作者email:wallmoon@yahoo.com.cn
(一)
冬天的太阳是喜人的,有雪中送炭的情分,叫人打身上一直暖到心窝子里去,若是能再偎上一壶好酒的话,就是大半个满意人生了。阿元站在自家阳台上晒着太阳,隔壁传来小孩子练习钢琴的乱键声,叮叮咚咚一下一下敲打着这似水流年。远处是匆匆忙忙的工事,可以看见黄色安全帽摇摇晃晃的穿插,阿元手上随便捏了本什么书,也不看,只一径想着心事。
这光景,屋里电话炸响起来,把阿元了吓一大跳。“阿元么,手头有事没?小桑出事了,姐几个都赶去了,你也快来啊,小桑家”。
小桑和阿元认识许多年了,彼此是最知心的朋友,而阿元对小桑更是情深一往、关爱有加。旁人总笑说她俩“秤不离砣、砣不离秤,往那儿一站,直直的两公母似的”。无奈小桑并不是这样想的,她在阿元这儿找不着感觉,虽然两个人很要好,却也只是要好而已,感情的事看不见抓不住只是自个儿心里明白,阿元却不知道小桑明不明白。还是不要明白的好,阿元想起小桑和汉林站在一处有如双碧的幸福样子,心里面真是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觉才对。
待阿元赶到小桑家时,已经满满登登坐了一大屋子人了,阿元一进门就嚷:“小桑呢,小桑呢”!电话里没说清,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叫人急着都没主心骨。倒是打电话的玉真一把揪住她,伏在耳旁说道:“汉林扔下小桑跟一个洋妞出国去了,小桑这会子正要死要活呢。你去好劝她,可别恼了她,千万注意哦”。
阿元想起刚才晒太阳时间脑子里的那些起伏,止不住一阵阵唏嘘。这个汉林真是不懂得珍惜,并且也太可恶,咳,小桑不知要如何的伤心呢。可别想不开,真寻了短见了?这么一想,阿元先自慌了神,小桑在卧房里,门没关,阿元疑疑惑惑竟有些迟疑,好像拿捏不准屋里的人倒是还在不在。
伏在床上的小桑不住抽搐,枕巾上湿了一大片,想是已经伤心好一会儿了。旁边站着坐着有好几人,都是平日的交好,众人都知道阿元和小桑的交情别有不同,这时下看见她进来,就好像是溺水的抓住了一根水草,多多少少总是添了一份指望,于是赶忙用哑语招呼,指指小桑,又抹抹脖子,意思再是清楚不过了。
阿元没能看见小桑的正面,只瞧见她瘦削的肩在一耸一耸,煞是可怜,想要走前两步,却又不知如何劝慰才好。再说无论是谁摊上这事,总得要伤心的呀,劝也没用。只是这个傻小桑她怎么就那么想不开,死了,汉林就能回来了吗?便是他回心转意了,这种人也要不得,堂堂七尺男儿,竟然会跟洋妞私奔,外国就真是那么好,能好过小桑去?这一番心理活动阿元一瞬间冒将出来,却不敢对小桑说,只怕她听了更难过。
见阿元不语,旁边有伶俐的,大声招呼道:“阿元你来了,快劝劝小桑啊,可别再犯傻了,为那么个混蛋东西,丢了自己的命才叫不值。阿元你快过来哦”。阿元坐在小桑床沿上,想来想去,只是自己心里着急,老半天的,也没有出来半句囫囵话。众人见她一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非但不劝,白占了个好位置,害别人上前不得,真真是有负众望,恨不得扇她一个耳括子,打出她肚里的话来----如果说话也需要药引子的话。
坐了有好半天,倒是小桑自己哭累了,渐渐停止了抽搐,乘这一空档早有人扯过阿元,贴在耳畔悄悄儿告之原委。原来,今天一大早,汉林突然来了个告别电话,然后就搭飞机走掉了。这之前一点儿蛛丝马迹也没有,小桑平日里只道他忙,还时常提醒他注意休息保养,却没想到原是忙这档子事儿,临到要走才透出口风,连个埋怨的机会都不给,想起这几年的感情竟都化作了水中月镜中花,末了连朵浪花也没能激起,空自落得旁人笑话,心里一着急,,没想开,就要去投河,谁知还没跳下去就叫巡警给拦了回来,又借着她兜里的电话簿通知了其他人。
见小桑不再哭了,阿元这才渐渐回过神来,拿一床毛巾毯给她盖在身上,又递去纸巾几条。小桑接了去,自己胡乱擦了几把,心里边也慢慢明白过来,觉得好傻,却又当着一屋子的人不便明说,这么一恼,眼泪不争气,稀里哗啦又掉了下来。阿元一看见小桑流眼泪,便又着了急,搓着两只手,一下子站起来,一下子又坐下去,浑不知要如何是好。小桑这工夫又起来了,见阿元这样,心里虽然还是一阵一阵的酸,却到底是小孩子习性,忍不住又有些想笑,赶紧拿纸巾捂住脸,怕叫人看见不好意思。
阿元见小桑捂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红红肿肿的眼睛,猜测她大概是觉得难堪。小桑本是极要强的人,这一下承受了个大失败,自尊心上过不去才会想到寻短见,现在居然哓得不好意思了,想是明白过来。这么一猜测,旁人还没这么的,阿元算是略略放下一颗心来,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眉头也展开了一些。小桑见阿元这神态别有不同,寻思她猜到自己的心事,禁不住脸红,就更不肯把那纸巾拿开了。
众人虽不知她两个这么一晴一阴的捣的什么鬼,但也知道没有大碍了,于是缓缓又劝慰了一番,又有人打了个蛋面,小桑从早上起便没吃过东西,又经过这一番折腾,早就空了肚子,先是光顾了哭,没理会,现在没精打采坐了起来,才想到饿,也不管旁人笑话了,一气吃了个底朝天。阿元一旁坐着瞧她吃得香,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小桑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儿,气色却是好多了。
见这光景,众人一看天色也不早了,问阿元是不是留在这儿,明知道的可是碍于情面又不得不问。阿元说今天不走了,众人说那么就可以放心了,于是告辞。小桑觉得过意不去,想站起身来客套几句,却又迟疑不合时宜,幸好大家都是平日里极要好的,也不看在这一点儿虚礼。
待得送走了众人,就剩下她两个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阿元只是不说话,盯着小桑看,小桑给她瞧得不好意思,想起这一顿混闹,越发觉得尴尬。心一虚,怕给瞧出来,反而越把脸绷得紧了,像是箍的大铁桶,不透一丝儿气。阿元哪知道她这些个心眼儿,只道她还在伤心,也不敢问,尽在一旁端茶递水,小桑只管接过去不停地喝,像是和谁赌气。后来,还是阿元忍不住了,就问她:“你这么也不上洗手间的呀”?小桑正好端起杯子来喝,猛给她这一问,差点儿噎到,泼了一地的水,转身朝阿元扔过去一拳头,自己也掌不住笑了出来。